第二語言學習是否存在「關鍵學習期」?

第二語言學習,到底有沒有「窗口期」?
大量案例與統計數據分析後,結果竟是一筆糊塗帳。大致結論是:在第二語言習得中,「關鍵期」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關鍵。從嚴謹的科研角度來看,「學外語不能錯過窗口期」這樣的建議,其實是缺乏足夠依據的。
「窗口期」這個說法對語言學習而言十分形象,讓人感覺好像存在某個時間「窗口」,一旦錯過,窗口便永久關閉,孩子再也學不好外語。早年許多父母受「起跑線」觀念影響,擔心孩子輸在起跑點上,紛紛讓孩子提早接觸外語。如今大家見聞廣了,對起跑線的焦慮逐漸淡化,但「窗口期」卻依然令人不安——總怕一旦錯過,就會耽誤孩子一生的外語能力。
更精確地說,所謂「窗口期」其實應稱為「關鍵期」(Critical Period),原是發展心理學與生物學的概念,於二十世紀五、六十年代被引入語言學界,形成「關鍵期假說」,用以解釋人類語言習得的過程。此假說認為,人腦中存有與語言習得相關的生物機制,這些機制隨年齡增長而減弱,至青春期開始時便完全消失,因此出生後頭幾年被視為學習語言的關鍵窗口;若錯過此階段,語言學習將事倍功半。
語言關鍵期假說提出後,受到廣泛關注與相當程度的認同,但學術界也面臨一個難題:難以驗證。該術語原是類比哺乳動物視覺發展過程而來。研究動物視覺時,可在實驗室中控制條件,例如在關鍵期內剝奪光源刺激,從而證實錯過關鍵期後視覺無法正常發展。然而,人類語言發展無法進行類似實驗,大多只能依靠推論,也因此引發不同學派之間的爭論。
現有實證主要來自大腦損傷個案與「狼孩」研究。某些大腦損傷者若在關鍵期前受傷,語言能力尚有恢復可能;但若發生在成人階段,則難以復原。不過這類案例還需考慮損傷區域、是否涉及語言區以外功能等複雜因素,較難單純歸因。「狼孩」的例子雖具說服力,顯示人類若錯過關鍵期,確實難以有效掌握語言(尤其是句法結構),但也有學者指出,狼孩的智力發展同樣受損,因此無法斷定是語言關鍵期錯過,還是整體認知能力受阻所致。
語言關鍵期假說很快被應用至第二語言學習領域。這方面的實證數據較易取得,只要比較不同年齡學習者的表現,便能分析關鍵期前後學習第二語言的差異。然而,大量案例分析與統計結果卻顯示,兩者之間並無絕對規律。一個明顯的現象是:許多成人開始學習第二語言,仍能達到極高水平。例如眾所週知的馬克思,五十一歲才開始學俄語,最終卻能閱讀原文著作。這與第一語言中狼孩的案例截然不同,因此關鍵期假說在第二語言領域的說服力大打折扣,所謂「關鍵期」的時間範圍也被放寬至二至十二歲,甚至出現「敏感期」、「最佳期」等更彈性的說法,以淡化原本嚴格的「關鍵期」框架。
發現所謂「關鍵期」後仍能學好外語的現象後,部分研究進一步從語音、語法、詞彙等層面深入探討。在語音方面,結論較明確:年齡越小,越容易掌握純正口音;青春期後要達到母語般發音,機率極低。因此,關鍵期對第二語言口音的影響,已成為普遍共識。
至於語法,則未有清晰結論。孩子從小學習外語,在句法結構上並未表現出明顯勝過成人的優勢。這點與母語習得差異甚大。語言學家喬姆斯基曾提出,人類經過長期演化,大腦中已形成「普遍語法」機制,因此幼兒無論出生何地,皆能自然掌握該地語言的句法結構,此過程約在四歲前完成。然而第二語言的語法學習卻非如此——需要刻意教導,且可能長期甚至終生難以完美掌握,並無明顯的關鍵期窗口。
詞彙方面,成年人反而展現學習優勢,累積詞彙的速度遠超過孩童。詞彙本身亦是筆糊塗帳:母語者的語音與語法系統早年即已定型,但詞彙量卻可持續增長至三、四十歲。神經語言學研究亦指出,詞彙並非完全由大腦語言中樞掌控,而是散佈於大腦皮層各處。成年人詞彙學習速度較快此一現象,更降低了關鍵期在第二語言學習中的絕對重要性,畢竟詞彙積累正是外語學習中最耗時費力的環節。
人類大腦在青春期究竟發生什麼變化,至今尚未完全明朗。較流行的說法是,青春期前大腦左右半球分工未完全定型,語言處理尚未完全集中於語言中樞,可塑性仍高。近年另一傾向性觀點認為,大腦前額皮質至此階段才發育成熟,此後童年期的某些自然本能便受到抑制。然而,人類大腦與語言機制仍是未解之謎,科研所能解答的仍相當有限。
我曾提過在UCLA就讀時的系主任感慨:若教外語能像製藥賣藥那樣有明確方案就好了。其實在我求學期間,他已將研究重心轉向神經語言學實證,每日與神經生物學教授們埋首實驗室。據他在課堂上的非正式分享,團隊已初步推斷:青春期後,語言中樞的神經末梢可能被一層膜狀物質覆蓋,這層物質或許阻礙了外語習得。他們當時致力於分離並確認該物質,希望未來能研發藥物加以化解,因此「賣藥」一說並非空談。可惜多年過去,未見後續重大突破。若此難題真能攻克,別說商業獲利,甚至具備問鼎諾貝爾獎的潛力。
大腦在青春期的變化如何影響語言學習機制,至今尚未完全闡明。但另一方向的神奇現象卻引起研究者注意:青春期前學的語言,竟然還會忘記。
小孩學的語言會忘嗎?多數人未曾想過此問題,但答案令人驚訝:會忘,而且忘得一乾二淨!
最早注意到此現象的,是半世紀前一位在德國工作的美國語言學教授。他攜家帶眷旅德期間,三個女兒皆學會一口地道德語,在當地正常就學。返美後,女兒們常被讚德語流利,她們也頗為自豪。但教授逐漸發現,兩個小女兒愈來愈少說德語,數年後竟完全不說。詢問之下,她們竟答「我們不會德語」。教授原以為孩子心理抗拒,經多方試探與語言測試後,震驚地發現兩人真的將德語忘光了。
唯獨大女兒未忘。這巧合成了關鍵線索:大女兒約十一歲赴德,十三歲返美,恰逢青春發育期。後續研究結論指出,兒童在青春期前學習的語言,若脫離使用環境,便可能完全遺忘。
此研究發表後引起廣泛迴響,許多後續研究從不同角度驗證:不僅第二語言會忘,連母語亦然——對難民孤兒與跨國收養兒童的研究顯示,幼年所學母語在脫離環境後同樣可能遺失。若觀察身邊方言與普通話的使用情況,或有跨國生活經驗者,不難發現這其實是普遍現象。我在新浪博客分享此議題時,便收到許多網友提供的生動實例。我個人經驗是:幼時家中說普通話,我和妹妹皆會當地方言;十三歲舉家遷至其他方言區後,我保留了原有方言,小我三歲的妹妹卻完全忘記,正是親身例證。
由於語言遺忘的時間分界點同樣落在青春期,這進一步支持「大腦在此階段前後發生關鍵變化」的假設,並為相關研究增添重要註腳:關鍵期前學會的語言,未必能長期保留。從外語學習角度來看,若缺乏實際使用環境,孩子過早學習,很可能面臨「學得快、忘得快」的現實。
在第二語言習得領域,即使進入教學應用層面,雖可觀察到兒童擁有隨年齡增長而減弱的語言習得本能,但因存在青春期後才學習仍能達到高水平的案例,加上後續研究顯示,關鍵期內學習在速度與最終效果上未必優於後期學習,因此從科研角度而言,我們無法斷言「外語必須在關鍵期前學習,否則難以學好」。所謂「不能錯過窗口期」的建議,實缺乏嚴謹科學依據。對於年齡與外語學習的關聯,保持適度關注即可,無需過度糾結於「關鍵期」「敏感期」這類傳說中的時間窗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