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語言學習『關鍵期』的迷思是如何被塑造的?」

外語學習的「關鍵期」是如何被渲染出來的?
某些教學法深信關鍵期假說,然而在市場推廣過程中,它們逐漸側重於強調「窗口期」的關鍵性。這種片面的宣傳,恰好迎合了一段時間內在中國風行的「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」的心態——不僅起跑不能落後,更擔心「窗口」關閉後趕不上進度。這使得「窗口期」成為中國孩子過早學習英語的主要推力。
人類語言的起源至今仍是未解之謎,許多語言學家與人類學家仍孜孜不倦地試圖徹底解開這個謎題。前一節提到關於人類進化過程中是否形成語言「關鍵期」生物機制的研究,大多屬於致力於揭示語言起源的純科學研究,與實際語言教學應用仍有相當距離。
正因為「關鍵期」本身在科研角度難以證實,國內英語早教的龐大市場動力,與家長深怕耽誤孩子的心態相互結合,將「起跑線」與「窗口期」這類概念置於外語學習的首要位置。所形成的不良後果,便是不問緣由地拼命讓孩子提早學習。以下我們將分析一段在中國網路廣泛流傳的演講視頻,看看人們如何盲目引用純粹科研來支持兒童英語早教。
這是一段TED演講,題目為「嬰兒的天才語言能力」(The Linguistic Genius of Babes)。主講人庫爾博士(Patricia Kuhl)相當知名,她擁有「言語科學與心理學」博士學位,於美國華盛頓大學「學習與腦科學研究所」擔任聯合主任,並曾以專家身份擔任美國政府兒童早期教育顧問。
此處的漢譯或許稍顯拗口,但旨在準確點出庫爾博士的專長在於語言與大腦的關係,更接近心理學或人類學領域。再看演講場合——根據現場熱心人士提供的明確細節,這是穿插於波士頓大學年度「語言發展研討會」中的公開演講,並非專業學術研討,聽眾約千人,皆受過良好教育且不乏相關領域專家。面對如此眾多的專業聽眾,一名研究人員實不應在短短十分鐘左右的演講中,處理我們前一節已提過「猶如一筆糊塗帳」的第二語言關鍵期問題。果然,仔細判斷後可明確發現,演講針對的研究內容並非語言學習,更非第二語言學習,而是人類語言起源之謎、人類物種之本源。演講結束語說得很明白:透過研究兒童大腦,旨在揭示「何以為人」的深層意義。
演講中演示的幾組精彩實驗,確實與語言學習密切相關。第一組是分別於美國和日本進行的母語環境辨音實驗,針對英語中字母L與R對應的兩個輔音——這兩個音在日語中並不區分。實驗顯示,在6至8個月大時,兩地嬰兒的辨音能力相同;隨後兩個月,美國嬰兒辨音能力上升,日本嬰兒則下降。因此庫爾博士提出,人類嬰兒在6至8個月大時似乎具備共同的辨音能力,而隨後兩個月則是辨音能力發展的「關鍵期」。此時期嬰兒大腦持續對聽到的語言進行統計,統計發展的結果,是讓這些小小的「世界公民」變成與我們一樣的「受文化制約的聽者」,僅能辨識母語中的聲音。由此,演講得出第一個結論:嬰兒在8至10個月大階段,正為學習母語積極準備,能夠分辨母語音素,開始向母語方向發展。
下一組實驗對比台灣嬰兒與美國嬰兒,發音應是華語中的「ㄐㄧ」與「ㄑㄧ」之別,涉及送氣與不送氣音的區分——英語不以送氣與否區別意義,因此英語母語者難以分辨這兩個音。同樣在6至8個月大時,兩組嬰兒表現相同;之後讓未接觸過第二語言的美國嬰兒到實驗室接受12堂華語課程,「如同家中來了說華語的親戚」。結果發現,這些孩子對此對比音的辨音能力,與在台灣聽了10個半月華語的孩子一樣好。於是,第二條實驗結論得出:在進行語音統計的這兩個月中,嬰兒能處理面前呈現的任何語言。
基於探索人類本源的研究立場,研究者想知道嬰兒完成這些辨音統計的過程中,「人」扮演何種角色,於是產生下一組實驗。同樣12堂課,一組嬰兒觀看教學影片,另一組看著電視上的小熊圖案聽音頻,結果影片與音頻兩組皆未習得任何語言。因此,這段演講的重要結論浮現:小嬰兒的語言統計需有「人」參與才能完成,此過程由寶寶的「社會性大腦」在人際互動中實現。
若帶著「學外語年齡越小越好」的預設聆聽此演講,似乎立即能得出「教孩子外語須趁早,晚了就來不及」的結論——網路上的反應大抵如此。但難道真要早到8至10個月大嗎?以我的專業背景聆聽此演講,我迅速抓住一個關鍵點:演講早早就提及「受文化制約的聽者」此一概念,並指出嬰兒約在一歲左右便完成此發展,如同在大腦中安裝文化濾網,從此難以聽進母語以外的語言。庫爾博士將此條件作為聽眾共識先行提出,才接著介紹後續辨音對比實驗。在8至10個月大時形成母語辨音能力,是人類成長的自然過程;庫爾博士僅是關注並報告這項關於嬰兒大腦的研究,希望藉此探討人類本源。至於能否透過早教干預或逆轉如生老病死、語言習得這類人類進化中已形成的自然機制,演講不僅未涉及,根本連這方面的意圖都沒有。本演講在應用層面僅提及對腦部缺陷兒童的協助,仍是從大腦研究而非語言學習的角度思考問題。
暫且不論從科研到應用的過程多麼複雜漫長,單就本演講實驗所述:若有一位「親戚」在嬰兒一歲前住進家中,需住多久、與寶寶說多少話,才能讓寶寶形成雙語耳朵?「親戚」離開後又該如何?孩子原本的母語又將如何發展?這些皆是重大課題。有幸在雙語或雙方言環境中成長的孩子,或能形成雙語或多語系統,但即便如此,通常仍僅展現一種強勢語言。而絕大多數台灣孩子身邊並無英語交際環境,既然缺乏這樣的機緣,實無需強求。
望子成龍的父母深怕孩子錯失良機,傾向相信「關鍵期」說法,這很容易理解。若有某些教學方法是依據「關鍵期」假說設計,也無可厚非。然而,這類具獨特視角的教學法在市場推廣過程中,有時會被強大的市場力量左右,逐漸變得只渲染「窗口期」的關鍵性,甚至一味強調錯過「窗口期」孩子就學不好外語,或學得格外吃力等片面觀點,還會支離破碎地援引相關或不相關的研究作為佐證。本節分析的演講視頻正是相鄰學科的研究內容,被無端引用為支持外語早教的證據。片面宣傳加上父母的焦慮心態,使得「窗口期」成為中國孩子過度早學英語的主要推手。從事市場推廣本無不妥,但若將科研領域中尚未得出明確結論的內容包裝成「科學」,在教育下一代的市場中做文章,這就過頭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