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童從小學習外語的益處有哪些？
孩子從小學習外語，最大的益處究竟是什麼？
從小學習外語的最大好處，其實並不在語言本身，而在於對孩子智力發展與全面成長的助益。如果單純從第二語言習得的角度來看，過早開始學習外語，並不會讓學習速度變快，也不會降低學習難度，反而可能拉長學習年限，且最終能否達到更高水平，在科研上也尚未有明確結論。
從前兩節可以清楚看出，我們對於「關鍵期」的討論，更多集中在神經心理學或人類學層面，探討的是人類大腦經演化形成的語言機制，主要關注嬰幼兒的母語發展。而真正進入外語教學領域時，應用語言學關注的核心，是哪些因素影響第二語言習得的速度與最終成果，年齡正是其中一項重要變因。在本節與下一節，我們就從年齡因素對外語學習的影響切入，探討從小學習外語的利與弊。
孩子早早開始學外語，到底有哪些好處？我曾在2011年於新浪博客發起一項投票調查，主題為「孩子從小學外語最大的益處是什麼」，請讀者單選一項自己認為最主要的益處。具體選項與投票結果如下：
獲得最多票數的是第一項：「有助於孩子認知能力的發展」。這說法聽來平淡，甚至有點像口號，卻是有充分科研依據支持的，也是調查所列六項益處中，最符合台灣現況的一條。相關研究多來自教育學領域，主要採用對比統計方法，數據來源包括美國等國家學校系統的公開資料，或來自有設計、有控制的對比實驗。所有研究結果均顯示，能使用兩種以上語言，或很早就開始學習第二語言的學生，在各類標準化考試中的表現，普遍優於只會單一語言的對照組。這項優勢從小學三四年級開始顯現，直至大學入學的SAT考試仍十分明顯，分數可高出幾個至二十幾個百分點，且不僅限於語文類科目，在數學、科學等學科也有突出表現。
在應用語言學方面，經過數十年聚焦於社會心理等因素對第二語言習得影響的研究後，科研趨勢逐漸回歸對大腦語言機制的探索。進入21世紀以來，神經語言學領域陸續發表重要研究成果，其中一項研究證實，早期學習外語的孩子，其腦灰質密度明顯增加，這為「從小學外語有益於大腦與智力發展」提供了科學依據。腦灰質負責處理記憶、語言、感官知覺等資訊，灰質密度增加對兒童認知能力與智力發展有顯著促進作用，進而幫助他們在往後的各類學習中取得更好成績。
事實上，僅此一項益處，便足以支持孩子以適切的方式提早接觸外語。
至於第二至第五項選項，則可說是家長的期待大於孩子的實際收益，且迷思程度一項比一項深。關於第二項「早學能練就純正口音」，雖已是外語教學界的共識，可惜這項有科學依據的命題，在台灣的環境中較難實現。
台灣缺乏實際的英語口語交流環境，師長自身的口音也未必標準，孩子最終仍容易帶有本地口音。若詢問身邊曾留學或家有子女出國的家庭，便不難理解這一點。同時，英語如同華語的國語，本身即是一種帶有各種口音的語言，許多人說話皆帶有腔調，而口音並不直接反映語言能力的高低。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博士，他13歲移居美國，畢業於哈佛大學，更是諾貝爾和平獎得主，但其英語仍帶有濃厚德語口音，從現存影音資料中仍可清晰聽見。若美國社會僅憑口音否定其英語能力或個人成就，他恐怕無法取得如此輝煌的成績。因此，台灣家長實無需執著於「孩子須擁有絕對標準口音」這項較難實現的目標。
第三項「外語學習歷程長，早開始才有足夠時間學好」。學好外語確實需時漫長，但學習成效並非與投入年份成正比。觀察台灣的教育體系，學生一路經過基礎教育、大學、研究所，不斷學習與考試，但許多人的英語仍難以實際運用。過度拉長外語學習時間，反而可能造成時間成本的浪費。若參照第一章提出的「七年之痒」外語學習路徑圖，從小學中高年級（約9–10歲）開始，至16–17歲達到托福、雅思可出國留學之水準，在時間上應已足夠。
第四項「在大腦學習外語的關鍵期關閉前學成」。此命題已在第一節討論過，在第二語言習得過程中，所謂「關鍵期」或「黃金期」並未獲得有力證實。
第五項「小孩學外語比較輕鬆，比長大後容易學」。出乎意料的是，此選項在調查中占比居次，遠高於前述「關鍵期」之說，可見許多家長已意識到「關鍵期」的科學依據不足。然而，這種建立在錯覺上的「輕鬆學」命題，反而更難辨識。認為孩子學得輕鬆，證據何在？往往只是一些表面現象造成的誤解，例如孩子語音聽來地道、敢於開口唱說等。大人對孩子的期望值較低，對於一些幼稚或不恰當的語言表現多能包容，只要孩子能說幾個單字，家長便感到滿足，因而顯得孩子似乎學得輕鬆無礙。若低齡真能毫不費力地學好外語，家長又何須在往後讓孩子奔波於各種補習班之間？
第六項「小孩學外語速度快，能更快學成」。這其實是完全的迷思，因此在當前英語早教的討論中，即便極力推崇早學的一方，也不會過度強調「年齡小就學得快」，因為大家都明白外語學習是一條漫長的路。
語言學界在此領域的研究甚多，且相對容易進行，只需進行不同年齡組的對比研究即可。我在第一章討論「學好一門外語需時多久」時，曾提及美國Collier教授的對比統計研究。她的研究以數千名美國在校學生數據為基礎，結果顯示並非年齡越小所需學習時間越短，反而是8–11歲年齡組速度最快，5–7歲組平均需多花1–2年時間，這1–2年的差距其實相當顯著。當然，其研究中12–15歲組又比5–7歲組更慢一些，這部分結論則涉及另一個與孩子學外語密切相關的話題——出國留學。若選擇在國中階段送孩子出國，或許並非最明智的決定，青春期的孩子面臨環境巨變，包括語言在內的各方面壓力都可能過大。
還有一項潛在益處未列於調查表中，即「早學外語最終能達到更高水平」。這方面的研究困難在於需長期追蹤多年才能驗證，而期間變因太多，難以單獨析出年齡因素的影響。更重要的是，對多數台灣孩子而言，學習外語並非為了移民英語系國家，也未必需要追求如季辛吉博士那般雖帶口音卻極高階的英語能力。若我們的目標是實際應用，便無需將這項不易看清、也未必能達到的「完美英語水平」，納入低齡學英語的益處中考量。
當然，調查中也未列入「開拓視野」、「更深入理解不同文化」等項目。這些屬於學習外語、尤其是學成外語後的好處，若年齡較大也能學好外語，這些益處便非早學外語者所獨享。
在這篇調查博文發布後的大半年裡，透過與讀者的互動，我逐漸體悟到另一項台灣孩子早學外語的益處。有趣的是，這項益處我在專業領域中從未聽聞，與第二語言習得的語言學規律也無直接關係，卻與當前台灣環境密切相關，極具本地特色。如今在幼兒英語學習過程中，我們接觸到許多優秀的英語繪本與影音材料，這些資源歷經多年積累，無論語言內容、藝術繪製或製作水準皆十分出色，是當前相對貧乏的中文幼教材料難以比擬的，且這差距也非有限譯作所能彌補。早學英語，如今已成為台灣家長育兒的重要環節，它為孩子提供了截然不同的學習內容與成長視角。此點將在下一章討論繪本作用時進一步展開。
最終的結論頗有意思：從小學習外語的最大益處，竟不在語言本身，而在於促進孩子智力發展與全面成長。幼兒階段的外語學習有助認知能力提升，而當前台灣引進的西式幼兒英語課程，也為親子提供了認識世界、接觸西方教育理念與教學方法的機會，這樣的益處自然充滿吸引力。若能以這樣的心態學習外語，孩子將獲得許多「語言之外」的收穫，這些「詩外功夫」不僅未來會加速第二語言的掌握，更能讓孩子終生受益。曾為死學外語吃盡苦頭的家長，不必期待「低齡」本身能創造奇蹟。若只從第二語言習得角度出發，過早學外語既不會加快速度，也不會降低難度，反而可能拉長學習歷程，且最終水平是否更高，科研上也無定論。為學外語而硬學，無論學習者年齡多小，同樣違背第二語言習得的科學規律。
